星夢啟示錄─「紅」與「不紅」之外

(秀蘭鄧波兒─「洋娃娃」的原型)

這幾天,全世界的電影工業、影迷,都在關注今年奧斯卡獎落誰家。今年是第86屆。

我不是要談電影。但談一下秀蘭鄧波兒(Shirley Temple Black)。她2月10日去世。85歲。這星期,我最有感觸的事兒,就這樁。許多人對自己,對孩子,有星夢。有這個夢的,別光只是注意奧斯,可以認識一下秀蘭鄧波兒。一個史上最紅的童星。


今天,在演藝圈子裡,童星很多。很多角色需要童星。再偉大的演員,可以扮老,可以扮俏,可以扮男,可以扮女,可以扮動物,扮外星人…...,但很難扮童星。一個兒童的角色,就需要一個兒童,但兒童能否演活兒童?是很難預測的。秀蘭鄧波兒沒有這個問題。

電影工業,不過就是這100年的事兒。1928年,秀蘭鄧波兒和奧斯卡獎同一年誕生。她彷彿天生就該屬於電影。第7屆的奧斯卡獎頒了一個特別獎給一個特別的孩子,就是秀蘭鄧波兒。她也是影史第一個得到奧斯卡的孩子。這個名字從此決定許多人類的共同記憶。

你如果不認識電影中的她,不奇怪。即使是和我同年紀的,認識她的也不多。因為她是童星。非常純粹的童星。她22歲之後,幾乎就不再插足電影。嚴格講,在她12歲進入青春期之後,她就漸漸離開了電影。所有關于秀蘭鄧波兒的螢幕印象,幾乎都冰封在她融化人心的童年時代。

她的紅,不是虛構的,不是一時的。1934年,美國電影科學學會就頒給她「年度最傑出個人」獎。這個獎,類似時代雜誌的年度風雲人物。那時,她才6歲。1934~1939年這段時間,她年年都列名「10大最受歡迎的明星」。福斯電影公司本來快破產了,今天還能看到福斯,因為秀蘭鄧波兒救了它。

1999年,秀蘭鄧波兒已經71歲了。其實距離她最後一部戲,也已經半個世紀以上。但「美國電影學會」票選史上最偉大女演員,她第18名。

她在2005年,獲頒「終身成就獎」。影史上,沒有一個息影60年的人可以得到這種殊榮。還是個童星。

她過世了。台灣媒體報導極少。極浮面。有人說「面速力達姆」包裝上頭那個碧眼捲髮洋娃娃小護士就是秀蘭鄧波兒。不管是不是,今天,每個小女孩從小玩「『洋』娃娃」,有娃必洋,對金髮大眼嬰兒肥的可愛「洋娃娃」都有個標準版的刻板印象。如果妳以為那是想像出來的,錯了,妳去看看秀蘭鄧波兒的電影,妳就能理解,秀蘭鄧波兒就是這個「洋娃娃」的原型。如果有天使,天使就該是長這樣。

今天,我們用「萌」形容可愛。百年來的「萌主」,其實是秀蘭鄧波兒。

也許遺傳自媽媽,一個也有星夢的舞蹈演員。秀蘭鄧波兒是天生的歌舞好手。她是童星,但她不是配角。她是主角。每一個片子最後都只記得她,再大牌的演員和她對戲,都失焦。她常演孤兒,使她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孤兒。入戲的觀眾瘋狂表達願意收養她。她在戲中和黑人的溫暖互動的踢踏舞蹈,甚至成了戰後黑白種族教育的重要素材。

秀蘭鄧波兒的時代,其實是一個非常非常糟的時代。是經濟大蕭條的時代。是工業革命之後,資本主義文明最失落的時刻。在經濟一籌莫展,集體悲觀、沮喪的年代,秀蘭鄧波兒的影像撫慰了一整個世代。用今天的術語講,秀蘭鄧波兒是「療癒系」的。你覺得這樣講很誇張對不對?當時的紐約幾乎成了富人的墳場,總統羅斯福這樣鼓勵美國人,他說:「這個國家有了秀蘭鄧波兒,一定會好起來的。」

成年人很難演童星。但童星最大的殺手就是成年。全世界都無法接受秀蘭鄧波兒長大的事實。她離開電影,但沒有離開一個時代的記憶。之後,秀蘭鄧波兒活躍於政治。好多好多任的美國總統都借重她的「天使形象」。她讓人無法反對,幾乎可以撫平傷痕。尼克森請她擔任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代表。福特任命她出使非洲加納。她也是第一位擔任國務院禮賓司長的女性。即使到了冷戰後期,老布希時代,都還任命她出使捷克。她在童星位置上累積的能量,成了美國的外交資產。這個資產甚至在中國發生了作用。

在中國走向開放的初期,1977年,秀蘭鄧波兒造訪中國。80年代,在對西方價值仍然戒慎恐懼的中國,開始播放「無害」的好萊塢電影,秀蘭鄧波兒的老電影因此大量、反覆出現在包括中央電視台的頻道上。早已息影的秀蘭鄧波兒,此刻竟成了中國最紅火的好來塢巨星。

今天50歲左右的中國人相信,三個姓「鄧」的深度改變了中國。中國的鄧小平,台灣的鄧麗君,美國的鄧波兒。

我曾經很積極、很主動參與鄧麗君文化價值的重建工作,我總是提醒一些偶而有機會深談的大牌藝人,演藝事業不只是「名和利」,重要的,是逐夢過程所累積的形象和能量,是非常重要的社會資產。演藝流行文化的感染力量,是當代最驚人的軟實力。

演藝事業,不是只有「紅」和「不紅」,「大牌」和「小牌」的差別。這是個可以獨善其身,可以兼善天下的事業。秀蘭鄧波兒的一生,大概就說了這樣一個好故事。